桃花源记  小说作者:曾德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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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4)

   白天,死者家属要披麻戴孝,并在棺材边大哭不止。我喜欢听这种痛哭,尤其是女人的痛哭,因为这种痛哭就像唱歌一样,一长串一长串,十分动听。有一位婆婆跟儿媳吵架之后,想不开,上吊死了。她的女儿在她的棺材边这样哭唱道:

  我的妈妈你蠢不蠢啊,

   漆黑的山洞你主要走到头啊,

  饭甑只差最后一把火啊,

  千辛万苦你都尝尽啊,

  苦尽甘来的日子就在眼前啊,

  为何你不能再忍一忍啊?

  听了她的哭唱,我心中暗忖:我现在是不是正走在漆黑的山洞里呢?什么时候能走到山洞的出口呢?

  有一位后生子,刚满十八岁,在水库工地被炸药炸飞了,收尸的时候,只捡到了他的一条腿,所以放在棺材里的没有全尸,只有死者的一套衣服和一条腿。死者的姐姐这样哭唱道:

  我的弟弟你亏不亏啊,

  你在阳间受尽累啊,

  如今只剩一条腿啊,

  到了阴间还做跛子啊。

  听这个姐姐哭得悲悲切切,我暗自摸摸自己的两条腿,忽然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有一位地主子弟,与族人发生纠纷,被族人打伤了,他想不开,一气之下跳河自杀了。他的这一举动似乎把族人们都得罪了,所以,在这偌大空旷的祠堂里,只有他的妹妹在半夜时分,偷偷跑到他的棺材边哭唱。

  妹妹面对着棺材里哥哥肿胀的尸体,她的哭唱与别人的哭唱完全不同,别的女人的哭唱婉转、悠长、动听,这位妹妹的哭唱却是怒声的控诉。她紧握双拳,咚咚捶打着棺材,满腔悲愤地责骂、诅咒她死去多年的父亲:

  我那造孽的爹爹呀,

  别人打牌你插秧呀,

  别人卖屋你买田呀。

  你省吃俭用置家业呀,

   划成地主害子孙呀。

  愿你千秋万世做门槛呀,

  任人践踏永无疆呀。

  如果有人是为了粟氏族人的共同利益而死的,那么族人们就要把死者的遗体摆放在粟氏祠堂里,共祭十八天。

  粟氏族人中有一位老光棍,平日里游手好闲,偶尔也干点偷鸡摸狗的勾当。有一回,在与外族争水的冲突中,这位老光棍手持扁担,一马当先,杀入敌方,被外族人用锄头挖死了。于是,这位老光棍成了粟氏族人中的勇士,他的遗体被安放在祠堂里,全族人为他披麻戴孝,共祭十八天。

  祭祀仪式由春倌主持。春倌必须是懂得天文、历法、熟悉农事、并善于念唱的人。在这十八天里,村里的男人们在春倌的带领下,把死者的英勇事迹和他为人处世的好品德编成歌词,轮流唱颂。歌唱者一边唱颂,一边有节奏地敲着牛皮大鼓,以示死者是在激战中壮烈牺牲的,祝愿死者在十八年后又成为英雄好汉。其他的族人跪在棺木边听唱,致哀。

  春倌唱完了,换一个人接着唱下去。替换者必须高歌而起,并抢过鼓槌,一边击鼓,一边唱,如此轮流抢唱,没有冷场的时候。

  由于粟氏族人众多,光是寿终正寝的,每年也有十来个人。此外,还有病死的,跳河死的,上吊死的,村与村发生械斗而被打死的,还有斗争大会上被打死的。所以,每隔几天,祠堂里就会摆上一具尸体,在尸体旁边还会摆上供品。

  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等哭唱的人离开之后,我就会溜下楼去偷供品吃。棺材一般都是停放在木架子上,旁边点着一盏桐油灯,山风习习,桐油灯像鬼火一般忽暗忽明。棺材旁边放着一张供桌,桌上摆放着腊肉,糍粑,桃子,干鱼等。

  除了我之外,被供品吸引过来的还有一群又一群的老鼠。老鼠们上窜下跳,发出叽叽的欢呼声。老鼠的欢呼声又招来了野猫,野猫追逐着老鼠,在死者的尸体上踩来踩去,咪咪吼叫。还有狗。狗追赶着野猫,把桐油灯踩翻了,祠堂里顿时一片漆黑,只有老鼠的眼睛,野猫的眼睛,狗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荧荧的光。

  每次去偷供品,我都要手持一把锄头。在争夺供品的战斗中,老鼠、野猫和狗,一点也不惧怕我这个大活人,它们冲过来咬我的脚,撕我的裤子,或者直接朝我身上猛烈撞击。我挥舞着锄头与它们搏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有时,偶尔瞥见躺在棺材里的尸体,我似乎看见死者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冷笑。

  为了糊口,我还在桃源县干过守野猪的差事。

  有一个生产队的包谷种在山上,野猪常常跑进包谷地糟蹋包谷。需要派人防守野猪。但是,守野猪这份差事,本地人谁也不愿意干,生产队长只好请我这个流浪汉来帮忙。

  我用三根木头支起一个棚,用四根粗壮的木棍扎成一个床,再在棚外用石头垒起一个灶,这样,一个临时的家就算是建成了。我睡在空旷的山野中,任山风拂面,听虫蛙鸣叫,觉得山上的日子其实也还算惬意。

  我的草棚是没有门的;这山上常发生老虎、豹子、狼等猛兽伤人的事,所以晚上睡觉时,我总是把柴刀放在身边。不过,我没有想到的是,蛇也会来骚扰我。有天早晨起来时,我掀开破棉絮,床上竟然躺着一条花蛇,它居然和我共眠一宿。

  茅棚的对面山坡上就是生产队的坟场,绿荧荧的鬼火在夜幕下像狼的眼睛。远处的山谷中不时传来不知什么动物悠长的吼叫,近处的树丛里突然会窜出几只山鸟,扑愣愣地从茅棚顶上飞过。为了驱赶心中的恐惧,我有时大声唱歌,或是拿出铜锣,拚命敲打,锣声响彻山谷。

  下雨天最麻烦。有时,我在迷糊的睡梦中,突然被炸雷惊醒。起来一看,只见天昏地暗,狂风大作,闪电把树林照得雪白,风中的树木张开舞爪,好似群魔乱舞。棚顶的茅草也被刮跑了,只剩下几根青藤,瓢泼的大雨把我淋成了落汤鸡,我双臂抱膝,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山上有许多野果,其中尤以猕猴桃的味道最美。猕猴桃长在灌木丛中,采摘时要先用柴刀在荆棘中砍出一条小路来。刚摘来的猕猴桃

  硬挷挷的,并不适合马上食用,我把它们摊开在茅棚的地上,等它们变软了才掰开食用。

  独自一人住在山上,有时也会寂寞,我希望能有人经过我的茅棚,跟我聊聊天。这种情况很少发生。不远处的山坳里有个麻风病院,偶尔会有个别麻风病人从此路过,但我不敢同他们说话,他们也不同我说话,只是用奇怪的眼神扫视我一下,然后,就不声不响地走过去了。为了不让我的舌头僵化,我独自一人,朝着群山唱夜郞古歌。

  有一天,我下山买盐。回来的时候,天已漆黑。路过生产队那片坟地的时候,我的脚忽然踩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上,我跌倒在地上。还没等我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有一团东西压在我的身上了。它不出声,只是狠狠地往我身上压。

  我一把抓住它,感到它身子是热乎的,于是我大喊:“你不是鬼!鬼的身子是冰冷的!”我翻身起来,骑在它身上,一拳又一拳地揍它。

  这时,它出声了:“伙计,别打啦,你再打,我真的要变成鬼了。”

  原来是个睡觉的流浪汉。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嘴里咕哝道:“没想到睡在坟地里也不得安生。”

  还有一回,我从山下背米上山,隔老远就看到一缕青烟从我的草棚那个地方升起来。我心中疑惑:难道有人借我的灶煮东西吃?

  我飞步跑向茅棚,结果发现烟是从我茅棚后面的一块空地上燃起来的,一堆青草在那里焖燃着。我走进茅棚,茅棚里空无一人,床上也没有翻动过的痕迹。

  不过,让我大吃一惊的是,在我的床底下有一大滩血迹,不知是人血还是动物的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我走出茅棚,在银色的月光下,四周的山岩一片宁静,淡淡的雾气弥漫在树林之间。是谁割来一堆青草?他又是如何让青草燃烧起来的呢?他点燃这堆青草的目的是什么呢?床底下的这一大滩鲜血又是怎么回事呢?

  这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反复思考着这件怪异的事情,却怎么也没有理出个头绪来。唉,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呢?……我原本在贵州的夜郞中学当语文老师的,怎么会沦落到桃源的这个山上看守野猪呢?我想,这大概就是哲学上讲的不可知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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