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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妻  小说作者:凤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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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初遇

   

  夕光淡淡,水流飞荡,山林空寂。

  “宝剑要藏锋。”随着话音落下,她的剑也被那名男子隐入了剑鞘中。

  贺清霜倒是不否认这人的好面貌,却觉得他太多管闲事。“那是剑,不是耗子。”

  男子只是展颜一笑,笑容温润,“为人当要心存善念,就算无意造就七级浮屠,也万不可赶尽杀绝,还是尚留一分余地为好。”

  听他在念经!习惯了屠杀的贺清霜从来最烦这些大道,便不耐烦地道,“听说山脚有个庙,那里正好缺了一个俊和尚。”

  荀尘雪轻笑一声。“我并没有心思念经。”

  “我不介意多送一个人下地狱。”她眸光发冷,蓦然提起剑。

  他侧身避开,唇边笑容不变,“造就七级浮屠不是更好?”

  淡紫色身影步步紧逼,与他在水瀑前交起手来。水瀑冲刷而下,透着一股凉意,些微水珠溅到了两人身上。

  贺清霜下手更狠,他却一副悠然的样子。然而,她本就体力不支,到底还是让他占了上风。往后一个退步时,脚下泥土却忽然松动,接着她的身子猝不及防往山道边摔去。

  荀尘雪见状,急忙拉住她的手,力道一时控制不好,反而被她一道拽了下去。两人齐齐跌落到深坑里。

  此处光线黑暗,几乎看不到天日。慢慢适应了这里的黑暗后,荀尘雪亦随遇而安。他告诫她,“往后还是存些善心为好,你若不造杀孽,自然也不会落到如今这险境。”

  贺清霜嗤道,“你又要劝我了?”

  “好,那我不说这些了。”他的话里带着丝丝笑意。

  “真是倒霉。”她暗啐一声。从安南远道而来,本想一探西瓯荀府的秘密,再不济,把荀府独子抓回安南也行,不成想路上会碰到这么多杂碎。方才又狠狠摔了下来,她全身多处都疼痛起来。

  荀尘雪笑道,“你倒真像是刺桐花,虽艳,枝叶间却有刺,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她咬牙忍痛,傲然道,“正好,我这朵刺桐花也不需你采下。”

  他悠悠笑道,“今年的刺桐花枝繁叶茂,还是先叶后花,可是瑞兆来着。”

  贺清霜哂笑一声,“遇到你,我可不觉得是瑞兆。”

  荀尘雪仰头望了望那片看不到尽头的漆黑,嘴角犹带着笑意,“明天就能出去了。”

  她默然不语。两次交战,又落入这深坑里,她已然疲惫,加上身子的不适,意识已变得模模糊糊。

  沉默中又传来了他的说话声,“我叫荀尘雪,姑娘你呢?”

  荀尘雪?她猛地醒了神,那不正是荀家独子?

  她脑海里顿时闪过好几种抓走他的方法,她甚至还想到,倘若她能把荀尘雪带回贺家,向来不把她放在眼里的父兄也会开始正眼看她了,那她多年来尽心尽力为贺家所做的一切,也终究会变得有价值。

  贺清霜悄然冷笑。

  荀尘雪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心思。听不到她的回话,他也不打扰她,“看不清周围地形地势,也只能等明天再出去了,先歇息吧。”

  他一手往旁边摸索着,却听她低哼一声,他语带歉意地道,“我这双眼睛不太中用,到了黑暗的夜里几乎不能视物,这才不小心碰到了你,你是不是摔到哪里了?”

  贺清霜只觉浑身发疼,腰腿一阵刺麻,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又在如此暗绝无天的境地里,她禁不住道,“倘若我活不了了,那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怎么会活不了?我看不到,也不知道你伤得如何,你暂且忍一忍,忍到明天就好了。”荀尘雪握住了她的手。

  那一瞬间,贺清霜恍了神,原来男人的手掌是温热的。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抓着。

  “没事没事。”他语调轻柔,像是在哄人一样。“还有我在这里,不会有事的,姑娘,你暂且忍一忍。”

  在贺家,若要得到重视,只有拿出最大的能力,因而,在长年饮血的日子里,她虽受过不少伤,但她从来不放在眼里。此刻面对荀尘雪的关怀,冷硬了很久的心,忽有一角变得柔软了。

  约摸躺了一个时辰,她额上冒起了汗珠,全身疲乏又发疼,难以动弹,一度以为自己见不到东升的太阳了,若是这样撒手人寰,那她必定要留下许多遗憾了,可她如何甘心?

  黑暗中,又传来了荀尘雪的声音。他缓缓道,“姑娘,天慢慢会亮的,你别怕,再撑一会,累了就先睡,明早我会叫醒你的。你放心,我在这看着你,绝不会有事的。”

  一个一个字,温柔坚定,飘入耳里,直抵贺清霜内心深处。独自一人站在黑暗边上,却有人在她身后说,“你放心,我在这看着你。”

  她勉力睁开双眼,靠着极其微弱的光线打量他。他面容俊雅,神色温柔,满脸的关怀之色,恍惚之中,她心底飘过一句话,妾拟将身嫁与……

  一夜过后,终于有光线透进来了,然而深坑里还是显得暗了些。荀尘雪轻声叫唤她,“姑娘,醒醒,我们早点上去,好让大夫看看你的伤。”

  贺清霜缓缓睁开眼,一张略显疲惫的俊容落入她眼帘。想到他昨晚看护了她一夜,心底逐渐又变得柔软起来。

  见她醒来,荀尘雪笑道,“我们趁早上去吧。来,我背你。”

  不曾向别人开口帮忙的贺清霜当即就拒绝了他,“不用。”

  “姑娘家不要逞强。”荀尘雪温柔地看着她,“待会要是再跌一次,可不好办了。你身上的伤还得尽早医治才行。”

  贺清霜抬头望了望远不可及的坑口,又看了看险峻的坑壁,最终道,“要是让我再跌下来,我可不会放过你。”

  他轻笑一声,“倘若失手了,我必定垫在你身下,你会安然无恙的。”

  她眼眸一抬,凝视他一会,继而颇为不自然地道,“我不会说谢谢。”

  “都是小事情,用不着谢的。”他又笑笑,接着小心翼翼地背起她,“抓紧了。”

  他双手扯着好几根粗大的藤条,一面施展轻功,足尖点着坑壁,一路往上攀爬,虽有些吃力,还是小心谨慎地带着她爬出了深坑。

  贺清霜的视线落在他的肩头上。有个男人依靠着,是否就能安然地躲在这片天的庇护下?想到昨夜恍惚飘出的那句话,她的心一震,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当这句话再次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深思过多,要带他回安南的心思却动摇了。她不想将他拉入贺家的深潭里。

  “我背你到山下吧。一路若有冒犯,还请姑娘见谅。”荀尘雪有礼地道。

  贺清霜并未回话。初升的太阳散发出温和的光线,透过林间枝叶,洒落出细碎的光影,不燥不烈,像极了他的温润。光影有时映在他的白衣上,轻轻移动,她仿佛看到了田园的悠然自在。余生倘能有人如此携手相伴,那也不会有多少遗憾了。

  在这一瞬间,她是真的想丢弃一贯杀戮争夺的日子。

  “荀尘雪。”她喊他的名字,语调显得温和了很多。

  他笑着回话,“姑娘,何事?”

  “你可有背过其他女子?”

  不知她为何问起这个,但荀尘雪也如实答道,“小时候倒是有背过隔壁家的女娃娃。”

  小时候的事,她就不与他计较了,几乎是下令一般,“往后不许再背别的女子,否则,我杀了她。”声音又如昨日那样阴冷。

  他怔了一下,“我跟别的女子有何纠葛,也与姑娘无关,姑娘这样说,是否太过了?”俊雅的面容带上了一丝肃然,“何况,人命岂容你轻贱?造这么多杀孽,姑娘于心何安?”

  不管心安不心安,她在乎的只有一点,“你敢跟别的女子有纠葛?”

  “姑娘,你僭越了。”荀尘雪轻微加重了语气。随后,他又微微叹道,“多几分温和柔软才是好的,那么多刺,谁想碰呢?”

  贺清霜凝着一张俏脸,默然不语。

  良久,荀尘雪开口打破了沉闷的气氛,“姑娘一身劲装,想必也是走南闯北之辈,你可听说过海陵珠?”

  她从自己的沉思中回过神来,“听过。”

  “听说海陵珠是月氏国的宝物,光润亮泽,且如玉温润,能安神避邪,只是失传已久,不知下落何处。我见母亲时有忧愁之色,真想去寻一下这海陵珠给她,可她总说世道险恶,也不让我离开西瓯半步。”

  贺清霜想放过他,回了安南后,又怕从此难以见到他,一时私心作祟,便告诉他,“海陵珠在安南。”

  “你知道?”他惊喜道。

  “你来安南贺府,便能找到。”她的话语坚定,不容置疑。

  “好,那我改日找个机会再到安南看看。”

  待他话音落下,贺清霜暗暗思忖,他真的会来吗?

  三个月后,荀尘雪的确来到安南了。他独身而来,为寻海陵珠。不到五天,他就落入了贺府长子贺百炎的圈套,从此被拘禁在贺府阴冷潮湿的地牢里。

  当贺清霜回到贺府时,见到的便是被困在木桩上伤痕累累的荀尘雪,但她没有办法将他放出去。

  她自责了。若不是她诓他,他恐怕会听从荀母的吩咐,一辈子都不会踏出西瓯一步。只怕,从她第一次遇见他时,就注定了他逃不开的暗无天日。

  昏迷中的贺清霜,似醒非醒,脑海里回荡着一句话,“那我宁可不要遇见他,连一面都不要见到……”

  与荀尘雪初遇时的一幕又一幕浮现在她眼前。像是泡在水里,又像是身在火炉,她全身又冷又热,活像煎熬一样难受。

  耳边传来了轻轻柔柔的嗓音,却也带着明显的担心。是谁在说话?

  “阿贺,都过了好几个时辰了,你怎么还不醒?”

  声音越来越清晰。是了,是简岁岁。那个说话轻轻柔柔,笑时带着浅浅梨涡,还把她当姐姐的岁岁。

  这几个月以来,沉沉浮浮,幸好,天不绝她,幸好,还能有个人跟她说说话,幸好,世上还有一个不恨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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