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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爱你  小说作者:金生水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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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母校之文

   清纯如水

   世事本似流水,然而,读书的年代却总是难忘,最忆的尤是二十年前读高州师范的那段时光。刚入学的时候,男女同学是“井水”和“河水”,秋毫无犯。要是谁跟女同学有了接触,哪怕是像地下老鼠那样偷摸说了几句话,也是觉得不甚光彩的,怕人怀疑自己有企图,下流无耻兼贱格!

   到了二年级下半学期上《诗经》课,“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语句脍炙人口,不由让人浮想联翩,产生了极大的煽情作用。而在熄灯后打电筒蜷在被窝里看的琼瑶小说,又恰恰起到了推波助澜的效果,我身边有的同志在言情小说里呆久了,眼如梦幻,不似在人间,而最后又竟发现那些言情小说是没必要再看了的,他从书里走了出来,感到小说也是生活,生活就是小说,一时也分不清小说和生活,于是,看到落叶会吟:“落叶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送给她。”把自己比作叶子;夜幕还没降临,便会唱:“在这黑夜里,你为我打手电筒。”看到什么花开了,会激情满怀地在日记本上写下:“莫待无花空折枝,折花的时候到了。”这样的人,不沉醉于感情,还能干些什么呢?“她”和“你”是谁呢?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是班里长相困难的那一个,因为,书中的女主人公都是非常漂亮的,只好孜孜不倦描绘各自心目理想的“情人”形象:天使面孔,魔鬼身材!小说中有她的影子,生活中有她的形象。

   当时,我每天面对枯燥的方程式和稀奇古怪的符号,在数学的寒山石径上懵懵懂懂分不清东南西北----数学对于我,无异于拉牛上树,我佩服得张锋兰要死,那些蜘蛛网一样的抛物线在他脑子里始终井井有条的,这家伙真像一座不可逾越的数学高峰,而我和他从勾三股四弦五的探讨里探出头来,才感到我们班已有勇士蜻蜓点水,隐隐约约现出了一点庐山面目。

   那时不兴玩小资情调,穿喇叭裤是奇装异服,有人头发长(头发盖耳为标准)被点名,男人穿有花的衫,哪怕是暗花,已经“堕落”到离学校规范要多远有多远的地步,和“流氓”擦上一点边的了,于是,只能用口盅装上些热水,在裤腿中间熨出一些若隐若现的裤线。什么时候借了谁的新单车,必会在校道上骑来骑去的。

   那时学校有个美术老师,听说获过什么奖,还有画展出过,我们找不到什么名星去崇拜,不知不觉把他当作了偶像,因为,他走起路来挺胸昂首,那神情像电影上面对敌人的酷刑和折磨不屈不挠的仁人志士,而令我们更加羡慕的原因,还是每天黄昏一到,他便在池塘边的树下画素描,廖廖几笔,我们熟悉的校园风景便在纸上呼之欲出。许多女同学躲在远处偷看,最后必是越走越近,屏气敛息地围在他身边,看久了,会有谁叫了起来:“哎呀,那不是鱼鳔岭?”“这不是火柴厂的烟囱么?”这时候,美术老师会用笔拨额上的头发,那动作洒脱、经典,引多少女孩子竞折腰!一旦有他的课,那些女同学咬着笔头、或捏着衣角,听得不眨眼的。这情景把我们的心搞得痒痒的,恨不得自己就是美术老师,走起路来便改了来日的颓废之风,雄赳赳,气昂昂,还像美术老师那样潇洒甩头发。

   每周星期三下午跳集体舞,便成了男生们的节日,此时此刻,我们有了拉女同学手的机会。因为不习惯拉异性的手,拉起来扭扭捏捏的。虽然我们还来不及学会跳舞,却有了许多纯正的回忆。每次跳舞过后,宿舍里的夜谈便经久不息,常到凌晨一两点,班里的女同学星光灿烂,谁都争相说女同学的手好软,有人发现了其中的奥秘,大声嚷嚷哪个女同学们衫太薄,看得到里面的,听得我们的心全提起来,呼吸急促,睡觉困难,翻身叹气磨牙之声不绝于耳。

  傍晚时分是一天的重要时刻,三五成群的女同学穿着的裙子,优雅地走在凤凰树下,她们是校园最动人的景象:抬着高傲的头,美丽的眼睛直视前方,对旁边仰慕的色彩毫无感觉,甚至横眉冷对,清高得一尘不染。男生们站在旁边,脖子比平时长了许多,远远看去象一群河边的鸭子。听得有人骂:“哼,假正经!”也有人趾高气扬地拍胸口:“别看她这么个样子,一碗糖水就搞掂了呢。”也有的女同学很活泼的,唱着歌走过,手腕上琳琅满目挂着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腰里也不放过,系了小铃铛,走路时叮当作响,像一只天真活泼的小狗。这时候,路边草地上的吉它会“篷篷嚓”地响起来,男同胞们居然厚颜无耻地唱:“前面的小姐稍稍留步,小姐你走错路。”那些女同学会掩着嘴吃吃笑,然后一溜小跑走开。

  临近毕业,搞晚会成了大家热衷的事情。据说有先生抱着无坚不摧的信心,不屈不挠地想轰轰烈烈一次,然而,学校三令五申不能谈恋爱,班主任也天天讲不要“1+1=3”, 男生们构思好的激情故事一点情节也没有了。虽然前几届毕业的也像劝人喝酒那样鼓励:同学找同学,感情比在社****上找的好得多,这无疑更坚定了一些人的决心,还有人不知廉耻地说,毕业以后,我要在她们之间找一个给我煮饭洗衣服。

  然而,毕业以后,我们班开花结果的,果然有两对。时隔多年以后的同学聚会,男生们提起那年那月的事情,女生们还是忍不住笑出了眼泪,深表示遗憾地说:“你们怎么不大胆一些呢?我们等到花儿都谢了。”

  

  美 丽 如 初

   高州师范的水土很养人!记得1983年入学的时候,我们班女同学平淡如水,正如我作文时写下的平铺直叙句子,看得自己也会打瞌睡。而到了三年级却异军突起,有两个女同学不知吃了什么“漂亮药”,才被青春轻轻撞一下腰,身上蛰伏已久的美丽便汩汩冒出来,照亮我们枯燥的学习生活。班主任在教务处看入学相片的情形我记忆犹新,他扶着瓶底厚的眼镜看了半天,最后大有感慨地说:“一点也不像入学的时候了。”《文选》老师讲述宋玉《登徒子好色赋并序》也令人难以忘怀,那时候老师讲解十分卖力,概因内有说“东家之子”的文字十分精采 ,你听: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每读到这里,老师的嘴角就会浮起笑容,得意将头昂起来----这些词语,好像为班里一些女同学度身订做的,如果宋玉活在今天,如果在我班,我想他是最忙的,不知又要多用几缸墨水,写下多少流芳千古的赞美诗。

   美丽,本是每个女孩子都梦寐以求的。而我班有的女同学却美丽得连自己都不好意思了,衣领高高的,裤子要穿长的,吃饭偷偷一个人吃,怕人笑吃得少,不仅是节俭,是担心丰腴的地方更突出,走起路,总是低头的,不敢看人----不用看,都知道别人在看自己了。也不大敢笑的,总小心地把笑装在心里,

   有了女同学的美丽,班里男同学打起足球来特别勇猛,跑步也特别快,运动偷懒的,便在学习成绩的羊肠小道上奋力拼搏。不少人考试前复习得头昏脑胀,疲劳不堪,照例坐在床上,坐在黑暗里想事……十七八岁的年龄,情窦初开,特别喜欢搞活动,能和女同学在一起,感到空气有种甜味,那是和她一起呼吸的空气呀。能喝到女同学烧的开水和女同学递的饼干,那是着实令人羡慕的,最值得回味无穷。

   其它班的男同学,总喜欢往我们班里跑,听到我们班女同学的撒娇的语气,大概会感到不撒娇的就不是女孩子,偶尔感受到她们的坏脾气,也会觉得女孩子有点坏脾气才更可爱吧,而且好象挺喜欢她们有点像虎牙但又不是虎牙的牙齿,喜欢扯着衣角说话的动作……然而这些,那时根本不敢多看的,并且好想写信,把自己装好寄给她,放在她的衣袋里。还有说:体育老师上我们班课站不起来了,像青蛙那样跳着回家。一听,就知道是虚构的。

   当年,多少人想写诗去歌颂同学的美丽,但总是找不到漂亮的词句,总得词句失色,没有感觉。也有想找她说句话的,但又怕…….怕什么?心里着实跳得厉害,说不明道不白。可意识到要跟她说了,一个学期已经过去,这样作了几次努力,毕业也就到来了。

   毕业以后,班里能成为眷属的不多。对班里的女同学,虽然没能经常见面,但很多人都投入了长久的关怀,那是一份深藏的情感。

   前些年一次同学聚会上,我看到了一个女同学。一听笑声,就知道是她,声音依旧,但一看人,心里一下子涌上了许多“?”:她当年双眸的明亮呢?当年那些白里透红的肤色呢?当年那像杨柳一样的腰肢呢-----来不及多想,我已经在她的笑容里吃惊,我不敢去过多想像雨后千疮百孔的荷花,她,再也不是当年的那个她了!我想起十多年前毕业时的那张相片,想起她脸上的矜持与纯洁,以及美丽。那张相片现在还好好地贴在我的毕业纪念册上。记得从前她总是喜欢笑的,一笑便露出一口糯米小牙,现在不怎么笑了,一笑,脸上的笑意就被皱纹抢了去----站在镜子前,看到自己的模样,她会知道自己最节约的便应该是笑容了。从前她的手指那么漂亮,拿东西喜欢用兰花手,被她拿过的东西都好像会在瞬间美丽起来的,现在手指的关节都走形了。

   在校庆的活动,我又看到了另一个女同学。那时候我说怎么不见一个同学的?有人笑了起来,说:“这个不是么?”

  原来坐在我旁边的就是!

  我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哪有昔日的一点影子?她的眼睛柔和地闪着光,但没以前那样明亮的,好像雨天那样铺上了一层薄雾。她微微仰着脸,乌黑的头发曲卷着,穿着合身的牛他裤,很华丽的样子,但衣服显然比人更吸引目光,她的眼尾不像以前那样弯了,皱纹像蜘蛛那样爬在眼角,怎么也难以让我难以和十多年前的相片联系起来,当年的纯洁美丽、爱娇精美呢?

   想不到,美丽在岁月中居然是那样的不堪一击!她们的美丽跑到哪儿去了呢?在皱纹里?在孩子的笑容里?在家庭的辛劳中?人长得美,面对的诱惑也多,在十多年的生活里,会有多少艰辛、劳苦和妒忌、仇恨产生的故事紧紧相随?

   今年8月4日,我们107班同学聚会,我没法参加,但我真想通过这篇文章告诉我们班的女同学:不论经过什么,在我记忆中,过去、现在和今后,你们永远美丽,就像当初。

  

  

  最忆是高州师范

  ----谨以此文献给母校建校80周年

  

  许多年以前的记忆,像潮汐抹过的海滩,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愈来愈轻淡,最后难以寻找得到踪迹,惟有三年高州师范学校生活(1983年至1986年),遥远却清晰。一直以来,我都感到高州师范就像一件体己的、合身的衣服,穿了三年,从肌肤里生出温暖和清香来,这衣服虽然有点旧,但没破损,却有着上好的品牌和质地(几十年历史),当然现在高州师范发展为广东石油化工学院高州师范分院,已经是一件漂亮的新衣服。

  直到今天,只要说起当年的生活,我会马上进入当时的情境,如数家珍,一一道来。记得当年母校最引人注目的是三幢楼:教学楼、宿舍楼和办公楼,这三幢楼一幢挨一幢,一字型摆放在宽阔的运动场边。除此以外,其它的旧房子居多。这种旧房子一看就知道,里面住着有家属的老师。房子虽旧了点,但家具的排列组合安排得十分到家。如果百叶窗挺别致的,家里会有个喜欢整洁的女孩子出现,常常是把窗叶翻起来,让清新的空气拥抱着一条条阳光亮亮地进去。

  教室很宽阔,坐五、六十人不觉得拥挤。上课时候,讲台上站着老师,里面的内容大致差不多,就是讲课。老师面前的桌子也是我们坐的桌子,摆放着沾染粉笔灰的教案,有的是新写的,也有的是在昨(前)年基础上增添了新内容的,这老师教该科目必然多年,讲起课来教鞭挥酒自如,开口便如长江之水连绵不绝,教案下面压着的,有时会有一两本课外书,那时候武侠小说和言情小说在校园流行,金庸、梁羽生以及琼瑶一不小心跑到了课堂来,男生脑子里塞满了刀光剑影,琼瑶编的表哥表妹故事,把多少女生的眼睛哭红了。有的老师也想知道武侠是否洪水猛兽,言情是否白衣天使,便索性在课堂上没收几本,这也是有的事。但手抄本《少女之心》听是听说过,始终未能谋面,那毕竟是过街老鼠了,学生要看也只能蒙在被子里打着电筒看。

  这时候是开放改革初期,女孩子都挺听话的,头发一般不烫,梳个牛角辫子,或者齐耳短发,斜挑了一边,别一个发卡,活脱脱《芙蓉镇》刘晓庆的样子。脚上穿些什么呢?家庭条件好的,偶尔有穿皮鞋的,也有布鞋,中间系鞋带那种,大多数是穿塑料鞋,这些鞋从街上很便宜就能买得到,穿上一个星期就烂,便开始缝缝补补的历史,都称“星期鞋”。男同学有不爱听话的,穿衣打扮追新潮,校园里便出现了喇叭形状的长裤子,叫“喇叭裤”,走起路来扫地,还穿碎花布的衣裳(间或有大花的),花色带些新潮,港台某个男歌星演唱时穿过。并且,男生的头发也向女性发展,越长越长,把耳朵盖起来,从后面看,小朋友会很礼貌地叫:“阿姨好!”这种奇装异服在校园屡禁,但不止,学校曾把全校学生集中到操场上,当场抽出这些另类学生,严肃处之。也有皮鞋后跟钉上铁皮,走路声音又硬又响的,远远就听到,学校不提倡,也不禁止,任其发展。

    期时,学校一再推广普遍话,但效果很普通,大家都喜欢说本地话。音乐的享受还有点拘泥,那个时代从红太阳类的歌曲走过来,港台流行歌曲已经不少,但有的被视为不健康的歌曲,比如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校团委一再要求大家不能唱和听此糜糜之音,课余时间,教学楼顶的高音喇叭便放革命歌曲,让正气凛然的歌声在人们心中荡漾,掩盖随时会泛滥的小资情调,蒋大为的《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祝酒歌》红极一时。至于“对面的女孩子看过来……”的歌声,往往是小流氓在街头对过路女孩子唱的。然而傍晚在鉴江游泳时,对着河水声嘶力竭地呼号,那躁动得体无完肤的歌词和紊乱无序的意境,还是令我不动声色地喜欢,至今仍顽固地去怀旧,有点感伤。

  一群情窦初开的青年男女一起读书生活,从中的故事自然妙不可言,虽然男女同学之间很少搭讪的,保持着矜持的态度,但心里的事情,说出来谁都懂。哪个少男不钟情?白天充满期待,夜晚总有甜梦,在阳光下听着哪儿传来的绵绵恋曲,心里有着多少期待,在阴雨的中凝望窗外那片迷梦的雨雾,窗檐下淅淅沥沥的雨滴,点燃了多少无法遏止地到来的火热梦幻。试问又有哪个少女不怀春?其实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就无时无刻不在憧憬着爱情,总是渴望那说不出口的感情在不经意间悄然降临。然而在电影院排队时,让一个陌生男孩子挨了几下,无人时便会委屈流泪,认为那男孩的碰撞不合理,是个流氓,遭到了侮辱。最惊心动魄的是有男生写纸条约去看电影,这时候免不了就要手忙脚乱:把纸条交给老师呢?还是收藏到笔记本最中间的那页去?许多年后相聚,提起那年那月的事情,说着说着,我们都忍不住笑出了眼泪。尽管岁月流逝,当初那份感情还是令人难以忘怀的。

   ……回忆的片断,真不知究竟应该停留在岁月的哪一坡,哪一坎?转眼毕业二十多年,我辗转多地工作,母校的影子好象无处不在。我住河西时,骑摩托车四平八稳前行,却与迎面而来的车辆相撞,一打听也是母校毕业的。大家拍拍肩膀,客气点头微笑:“走好走好!”到河东派出所给孩子入户口,给我办手续的是个眉清目秀的女子,一打听也是师范毕业的,她说她姓韦。在街市闲聊,冷不丁会有人脱口冒出一句:高州师范,于是,烟筒自然而然地传到我的手里,然后循环往复地传送,这是粤西人常抽的水烟。我们是一群快乐的“烟鬼”。

  要说的还有很多很多。去年夏日里的一天,我无聊之至,竟突发奇想,把高州师范三年的所见所闻写进了一本小说,这就是现在的《早上八九点钟的爱情》。这部小说在《茂名晚报》连载时,我特意加了题记:谨以此文献给我的母校及三年师范学校生活。

  这是一部以真实地点和生活为背景的长篇小说。既然地点和生活接近真实,我希望它能更多地引人追忆,引人共鸣,但它又是小说,它有虚构的成分。无论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构的,我想这些都并不重要,我期望的:还是它确实能让高师人真实地感动一下,仅此一下---有这么一下就足够了。一本心血来潮写成的平淡小说,我不敢奢望浪费大家太多的时间,这年头,倾倒多少人已没从说起了,至于挑灯夜读,爽到上不了床,那就更子虚乌有,不可能有的事了。

  

  成长中的一条河

  

   1983至1986年,我在高州师范学校读书。学校的西面,是一个叫鱼鳔岭的小山包。最早的时候,也就是五十年代初学校没搬到这儿以前,这里一定是人迹罕至的地方。鱼鳔岭两头浑圆,中间紧窄,形如济公和尚腰间的装酒葫芦,春来秋去,树生草长,群蜢乱跳,但大自然再热闹,也无法掩盖得了人们心理上的莫名恐惧,比如,傍晚时分喜欢到山上清静之处用功的,一边看书一边走路,半个身子会猛然矮下去,深深地踩进地里,那是年久空荡乱草掩映的墓穴,露出泥土一角的腐木还没朽尽,天阴下雨,风吹草动,偶见几行隐现的白蚁很有声势地高雅行走,像跳芭蕾舞。山上那层层堆积的小土包经不起雨水的冲涮,一天天平坦得痕迹微存,而在清明的纷飞斜雨或重阳的气爽秋高中,平坡中会隆起一些声势浩大的坟包,比我们班里夸夸其谈投篮百发百中的男生以及内容优质穿着漂亮的女生还抢眼。那些逝去的生命相陈相积,一些骨头瓮子在草丛中露出半边脸微笑,无法捡拾干净的骨骸远近散落,有一次我还看到一条野狗津津有味地嚼着一块不知名的骨节,那刻骨铭心的声音令我徒生悲哀,倍感生命可贵,生活美好!想想吧,昨天一个生蹦活跳的人,吃饭、学习、劳动、社交、恋爱……晚上跳到床上:“来吧,亲爱的。”而一眨眼到了今天,黄土一掬,青草一片,大白于天下的还糊里糊涂地到达了狗腹,到头来,莫名其妙地变作了一堆狗屎。

   自古南方少打仗,这儿不曾作过战场,为什么会成为粼火幽然出没的地下村庄?有说,这儿过去是刑场,枪毙人的地方;也有说,这儿前望高州环城开阔地带,脚踏鉴江,后枕来龙之群山,千里来龙,龙尽而气止,在此结穴,实为难得之风水宝地也,生人忙着把先人安置到这儿来,企望福荫后代也----是谁的主意,把西江坡上丧葬甚盛之地开辟为学府呢,而且一首校歌唱彻校园:我们可爱的学校,在西江坡上鉴水之滨……

   鱼鳔岭那儿便少去的了,虽然那儿草木并不阴森,那些“鬼”也很自觉,没跑出来捣乱过,正如很多改庙为学校的小学一样,从来没有过闹鬼之事,然而,我心里总有点忌讳,学校东面的鉴江河,便成了一个好去处。

   一年里最难忘的季节,要算是五月了,正是凤凰树枝叶繁茂的时节,靠河边的土地肥沃,水份充沛,凤凰树长得远远比校园里的好。这些得天独厚的树木,好像有意把它们的生命力展览给我们看,春天的脚步还在山那边,枝头上便悄没声息地爆出嫩芽,一簇堆着一簇,像站着一群群毛绒绒的春江小鸭,热闹极了,才到三月,翠绿的叶子便铺天盖地披上枝头,四月还残留半截尾巴,树顶便急不及待地戴上一头鲜亮的花瓣,明亮地在我们的眼前闪耀,从远处望去,像一片绯红的云霞,漂亮极了!凤凰花开得最盛的时候,花下便缺少不了那些象凤凰树那样爱美的女同学,眼睛望着凤凰花出神,她们才从河里洗衣服回来,喜欢花是她们的天性,然而,落到地上的凤凰花她们是不要的,花儿一旦接触了泥气,就是未染一尘也是不能算干净了的,受伤了的花儿她们也不想要的,看到花瓣渗出的泪珠,类似林黛玉葬花的哀怨和叹息会在她们心中油然而生,她们会在凤凰树下耐心地等待,不为什么,就是只为想得到几朵染着夕阳红光的花。而到最后,她们的愿望总会圆满地实现的----我不止一次地看到隔班的男生飞快地爬到树上去,从树上抛下带叶的凤凰花,站在树下接着的,便那些凤凰花一样漂亮的女同学,她们解散辫子,把花瓣戴在沾着水珠的头发上,或贴在胸口的地方,一下子平添了几分妩媚与情趣,而有的女生是把花放在掌心的,像从河边捉回了迷人的蝴蝶,别出心裁地把经晾干,夹到课本里,一下子挽留了校园的气息,留住了一个夏天的美丽。如果放到枕头底下,她们的梦是最美不过的,整个晚上都会走在凤凰花粉红的色彩里。

   清风徐来,河里波光粼粼,与夕阳余晖一起在河边漫步,那是一种难得的快乐。这所学校虽然没有围墙,但在我看来,旁边的鉴江河就是很好的围墙,将喧哗用一江水拒之于外,绕着河边散步,与靠着围墙走,意义是一样的,都是不受外来干扰,好好放松自己。要是手里捉着一根狗尾草是最好不过的,一边走一边把它放到脸上、手上、脚上,那种感觉痒痒的,写意到不能再写意,偶尔停下步来,看对面高州城,楼房和茂盛枝叶掩映,华灯未上,一座繁华的小城静悄悄似的,看不到城内的人喧马嘶,看不到小城别有风情的故事,压根儿想象不出小城街道上热闹非凡的景象。一个历史悠久的古城,它深沉的内涵,它深厚的底蕴,它去却浮烦的与众不同意趣,由此可略见一斑。

  空中出现了浓密的黑点,就是傍晚时分了。起初那些黑点十分稀疏的,像小时候在清水中看到的那几个急切地寻找妈妈的小蝌蚪,不一会,黑点便多了起来,密密麻麻的,像黑色的旋风那样飞出无数漂亮的弧线,这是归巢的麻雀。河的上空很快变得很热闹了,到处都是鸟的声音,它们像是从谁的吉它弦上撒落的音符,在偌大的天幕上流动,喧噪而壮观地抒发着一天的疲劳和欢乐。麻雀们最后停下来的,是河边的竹林,四周便显得非常清静,天空在夜色中一下子显得凝重起来。有时,以为麻雀们停定了,而它们突然又飞起来,意犹未尽地在天空来来回回地飞出一个个圆圈,一边飞翔一边兴奋地叫喊着,很远都听得到。这些大自然快乐的精灵做梦也想不到,就在它们乐极的时候,就在它们最松驰的当儿,就在它们翅膀下面,窥测已久的枪口从竹林深处一截一截伸长,正黑洞洞地对准它们,随着它们的飞翔移动、追逐、跟踪。最终,这些不怀好意的沙枪没有打响的,不是怕打不到,而是因为枪声一响,掉下来的鸟儿太多了,那么多欢蹦活跳的生命一下子失去活力,这是多么残忍的事呀,就是打鸟的也不希望见到,而且,一次的杀戳或许会失去河边这片竹林特有的风景,那些鸟儿意识到了危险,从此不到这儿过夜了,就是心肠再硬的人,也会挺留恋这些满天铺满鸟儿的景象,也留恋如此规模的浩大鸟声。打鸟的摸着落到鼻尖或脸上的鸟粪,急燥地骂了几句什么。时就见到旁边的梢公幸灾乐祸地笑,还用手作枪状往他们瞄,口中“叭叭”有声,沙哑的声音随水漂流:打得高,打雀毛,打得低,打雀X…….

   鸟儿融入竹林里,竹林彻底填进黑暗中,鉴江便流入了夜里。两岸的灯光会把窗的影子映到江面上,江水把他们一一收下,变成一片光波。不远处,会传来一两句的湿淋淋的哼唱声,跟清冽的木屐的声音。在这个傍晚,一听到木屐声,我们就可以知道是某个音乐老师走向洗澡的地方,而洗澡时的唱歌声是大家都很熟悉的,传得很远,十分动听,以致学校里传闻:谁谁急着上厕所前写的字是最好的,感情饱满,自然流畅,一泻千里,而谁在洗澡时唱歌是校园一绝,感情真挚,坦坦荡荡,像北方来的绝地苍狼,这与后来走红乐坛的刀郎其实同出一辙,不过他唯一缺少的,是刀郎那样的好运气。

   秋风起,河边篷勃的芒草长软了,经了霜的芒草硬朗一起来了,小小一溜小风,便哗哗响成一片,为什么响?有人开玩笑说:不是风,是草里有了一条美女蛇。相传“美女蛇”是人首蛇身的怪物,下面很恐怖,自然吓得人要死,但上面艳丽高照,美得令人心惊肉跳的,比电影画报封面的美人还要星光灿烂,勾掉了你的魂魄也不知道呢,骗你去买了还帮着数钱呢,因而每次听到沙沙沙的风声,我虽然在暮色里有些发抖,但还是渴望听到“豁”的一声,金光闪闪,芒草温柔如发,徐徐地往两边分开一条路,一张千呼万唤始出来的脸像早晨的太阳冉冉探出来,不用说,这张脸是灿烂夺目的,其实也是我已经替美女蛇想象好了的:瓜子脸、樱桃嘴、糯米小牙、还有一双乌黑发亮而又经常被几缕秀发遮着的眸子,象班里内容充实长相眩目的某个女同学。最后的结论是:如果它像白蛇娘娘那样多情,就是蛇,也是可以带回家的。美女蛇并不可怕,而我一直没有看得到传说中的美女蛇。如此浮想不断,漫无无际,过后却自觉奇怪,难道自己真的这么想吗?为什么要这样想呢?这样的事,今后想都不要想了----胡思乱想之中,我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长大了。

   中秋节的晚上,平日夜里冷清的河边很热闹的。有一年,我们在河边的草地上,一边纳凉一边轮流对着瓶口喝啤酒。月亮仿佛一张邮票贴于苍穹中,悄然不动。水里的月亮浸了半夜,想必有些清凉了。到了后来,便有轻微的叹息响起,我们都想家了。月亮照在我们头上,也照着我们的家乡,照着我们的家人,家人也像我们这样望着月亮么?这个学期还有好漫长的时光排着队等我们去打发,但我们好想家呀,恨不得明天就回家里去。从迷幻一般的月光里,偶尔听到一阵冷清的小琴声。从河边,我向池塘那边瞥了一眼,但池塘水边的龙眼树下,几个女孩子披着轻纱似的月光,一人正用小提琴拉着《十五的月亮》。她们是音乐班的女同学,学音乐的女孩子天生有一种浪漫、梦幻的气质,在学校里享有“美人鱼”的赞誉,令我们多少普师班的男生遐想连翩,如痴如醉。在这么一个晚上,在这个时刻,她们的音乐来得恰到好处,消解了我们心上郁结的乡愁,整整一个晚上,不,整个秋天,我们都感觉到一种莫名而神秘的浪漫。就是在以后的日子,在有月光的夜里,我的记忆常常回到如此遥远的如烟往事中去。

  每到傍晚,蝙蝠上下翻飞,最后吊在饭堂旁边的树上,还有那不知名的虫子飞来,谁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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