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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泪痕湿

　　滟滟一个人在街上闲逛也觉无趣。她出来不过是为了买衣裙和鞋子，既然都已买好了，她早早又回府去了。

　　她从后门进屋。门丁见了她便说，“老管家让你过去一趟。”

　　她点点头，先回房放好东西。“老管家，您找滟滟何事？”

　　老管家依旧躺在床榻上。“出府去逛了？”

　　“是。去添置了些衣物。”

　　年关近了，是要添些新衣，想到她穿过的脏衣，他道，“你那件沾了血的衣裙是不能穿了。”

　　“滟滟知道。”不穿，也不扔。

　　“少爷是有些奇怪，在他面前，可要干干净净的。他上次可有责怪你？”

　　“少爷没有。”

　　老管家笑道，“那就好。”

　　“您找滟滟来有何吩咐？抑或是身子有所不适？”

　　老管家顺着她的话说道，“这身子的确还没好得那么快，老是要躺着才行，府里又积堆下好些事情，我都没有三头六臂去办。”

　　“向少爷说说这事，让他把事情指派给别人，您先把身子养好。”

　　“滟姑娘，你心细又沉静，事情交给你办，我才放心。”

　　原来找她来是为了这事。滟滟心下已分明，“承蒙老管家看得起，滟滟实在担不起这重责。”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后头。

　　“我已经跟少爷说过了，滟姑娘，眼下只有你能帮我了。”

　　滟滟极是为难，“滟滟恐怕帮不了您。滟滟在后头待惯了，实在不愿到前头去，滟滟又笨手笨脚，口舌木讷，只怕会让少爷不高兴。”

　　“你倒挺有自知之明。”一道年轻的男声响起。

　　滟滟硬着头皮看向门口那人，“少爷。”真是阴魂不散。

　　江逐月没看她，只对老管家道，“先斩后奏，你就不怕本少爷不高兴了？”

　　老管家赔笑道，“老奴也是为了给少爷分忧。”他哪里知道江逐月来得这么快，他这边还没劝说下来。

　　“将这个蠢丫头丢给我，能给我分什么忧？”

　　未待老管家回话，滟滟便回他，“是，奴婢又蠢又笨，只怕会碍了少爷的事，少爷还是找他人替您分忧为好。”

　　几番浅浅接触下来，江逐月已知她有些不待见自己，似乎也很不想出现在他眼前。他转向她言道，“你对本少爷有偏见？”

　　“不敢。”

　　“你似乎不太想见到本少爷？”

　　“少爷误会了。”她不是不太想，是万分不想。

　　“本少爷哪里不好了？”他穷追不舍。

　　她答道，“少爷是人中龙凤，富贵骄子，他人莫能望您项背。”

　　“那是本少爷长得不好了？”

　　滟滟仍是一副恭敬的样子，不疾不徐地答道，“少爷之相貌便如其名，有明月相照，自是珠玉之颜，便是玉人如卫玠也莫能及之，纵使嵇康一醉也无如您的风姿。”

　　她说他比卫玠嵇康这两个美男子更胜一筹，只是这话到底是奉承还是暗损，只有她自己知道了。江逐月嘴边带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这番话听得本少爷极为心喜。”

　　滟滟垂下脸。她真想把自己舌头咬掉。说那么多做什么呢？

　　“看不出来，你还这么会阿谀奉承。”眼眸忽地带上了犀利之色。

　　她轻声道，“少爷过奖了。”

　　“看着看着倒也还有一股聪明劲，老管家的事，就暂且交给你办了。”

　　滟滟一听，忙道，“少爷，万万使不得，奴婢——”

　　看到她极想推拒的样子，他打断她的话，话语是不容拒绝的，“我偏要使得。”

　　一听那强硬的语气，滟滟顿时黯然。她怎么忘了，他到底还是主子，他们之间身份悬殊，那云泥之别，又怎容她说一个不字？

　　她垂下头，平静应道，“是。”

　　“其他的事，好好跟老管家学学。”丢下一句话，他便走了出去。

　　老管家在一旁看着，也插不上嘴。等到江逐月离开，他才带着歉意对滟滟说道：“滟姑娘，你若实在不愿揽过这活，我再去跟少爷说说就是。”

　　平静了心绪，滟滟唇角微微扬起，“也就十天半个月的事情，想来您那时的身子也差不多无碍了。滟滟到前头的时日不会太久的，您放心好了。”

　　“至于月俸，会三倍算给你的。”

　　滟滟垂眸，“滟滟倒不在意这个。”

　　她在意的并不是这些呵。

　　江府的家业是酒楼，钰都里十多家负有盛名的酒楼便是在江府的管控之下。

　　江逐月在商海之中自然也结识了钰都的各方人士。逢年过节免不了人情往来，赠给各府的年礼是少不了的。至于各府合乎怎样的礼遇，滟滟倒是不懂的。

　　老管家交给她一本账册，上头写了与各府的往来细目。他只叮嘱一句，“送给林府的得谨慎些，越珍贵越好，挑好了再去向少爷请示一番。”

　　她低头看了下账册上写的名字，林若槿。上面所载，夜明珠、和田玉、玛瑙手串、翠玉神女像等，皆是贵重之物，也有些是她从未听闻过的，想来也定是异域的珍宝了。不禁叹道，江逐月对这位林小姐是有多珍视。

　　滟滟没问这林若槿是何人，总归是不干她的事，她也无需多问。

　　依着过去的往来情况，滟滟很快就列出了单子。哪府送丝绸布匹，哪府送美酒肉脯，哪府送锦衣貂裘，都写了个分明。老管家看后连连称赞，对她列的清单很是满意。

　　现下，只差林府的了。滟滟到江逐月房里收脏衣，正巧他还在房里，她就顺道问了，“少爷，各府的年礼都已打点好了，只差林府的，奴婢问问您的意思。”

　　沐浴过后的江逐月站在窗台前，双手背负在后，发尾还微沾着水珠，整个人看上去清肃平和。闭着的双眸没有睁开，他不答反问：“你的意思呢？”

　　滟滟想了会，“奴婢想到的是手炉。”他送给林若槿的都是奇珍异宝，而且都是不重样的，她见识不多，哪里认得那些个珍稀物事。她只觉得，冬月里，抱着个手炉驱驱寒气也很是合宜。

　　“手炉？”林若槿是极为挑剔的，这些寻常的东西，她怕是看不上。

　　“是。正逢腊月寒冬，也是手炉派上用场之时。若需思虑匹配得上林小姐的身份，翡翠为质的手炉亦是上品。”

　　江逐月转过身来，目如寒星，“你的故乡有何珍奇之物？”

　　好好地怎么又提到她的故乡了？滟滟憋着一口气，“奴婢的故乡是为不毛之地，无所稀产。”

　　“你不是你们故乡的稀产？”

　　滟滟此刻非常确定，江逐月就是爱找她的茬，可她分明没有惹过他。“少爷是要把奴婢送给林小姐？”

　　他恶劣地笑道，“如若是，你待如何？”

　　“少爷又拿奴婢说笑了。”

　　他摇摇头，笑意犹在嘴边，“我可不是拿你说笑。”

　　“诚如少爷所言，奴婢是个蠢丫头，若是到了林小姐跟前，惹得林小姐不高兴了，那不是坏了少爷的英名。”

　　“有你这样的奴仆在，本少爷哪里还有英名可言？”

　　“少爷放心，年关一过，奴婢便回到后头去了，不会再让您烦心。”她也是不想见到他的呢。

　　看向她的目光带着些探究，江逐月道，“可每次听你说话，我着实有些烦心。”

　　滟滟突然低笑了下，带着点自嘲的意味，“奴婢向来是令人烦心的，既然如此，以后在少爷面前，奴婢会谨言少语的。”

　　她的确是个容易让人厌恶的人。就像几年前那句话，“我看着你就觉恶心”，至今还深深印在她心中。这一下子，怎么又忘了呢？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她笑。往常她见着他都是沉稳平静的神色。可这笑，看起来却带了些莫名的悲凉。心下一抹烦躁被挑了起来，他粗声道，“你下去。”

　　“是。”欠了欠身，单薄的身子走进寒风中。滟滟走得极慢，任由寒风吹刮，她丝毫不察寒意。

　　因着江逐月那些话，滟滟不经意间又想起了前事。

　　想起了边南，那个黑暗、肮脏又恶毒的地方。一个个是人面兽心，心狠手辣。

　　在那里，她听过很多冷绝人心的话。

　　那一次，她唇畔微微扬笑。有冷冷的声音道，“从没见过这么虚伪的人，看到你我就生呕。”

　　那一次，她没能及时买胭脂回来。胭脂盒被狠狠摔到地上，破裂成几块。“你自己用吧！”

　　那一次，她不小心烫了手。比火辣的疼痛更难受的是一句冷语，“干脆烫死你算了。”

　　那一次，她在收拾屋子。寻常的行为招来的却是这样的言语，“走走走，还在这里做什么？走了别回来了！”

　　一张张狠毒的面孔，一句句冷似冰锥的言语，一次次撕裂她的心……

　　一幕幕尘封的旧事开箱翻涌出来，清清楚楚地映上滟滟脑间，往事却似如在昨日，不曾远离。思至此，她浑身如同裹上了一层厚厚的寒冰，心骨冷彻。

　　心大恸。泪光泛上眼眶，慢慢模糊双眼，滟滟忍不住哭了起来。她趴伏在梳妆台上，身子不住地颤抖着。

　　这是两年来，她第一次哭。可她的心，真的好累好累，沉重的负担压得她快要窒息。她平日乖巧听话，从不妄言，从不妄行，一心向善，可老天爷不曾怜惜她一分，一点点的怜惜都不愿分给她啊。

　　滟滟放声哭着，泪珠早已沾湿了双袖。哭了好些会，她停了下来，静静地趴着。

　　脸抬了起来，下颌搁在手臂上，两行清泪又毫无预兆地从眼角直直滑下，流到手背是发凉的，她的心也依旧寒冷。

　　无端又放声哭了起来，她曲起右手食指，塞进牙齿中，重重地咬着，疼痛袭来，手指连心地发疼。泪，却终于停住。

　　滟滟慢慢将手从齿间拿出。食指因疼痛还发麻，那上面还有几个深深的牙印。牙印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红肿，被咬过的地方，针刺般的疼痛越发清晰起来。

　　手背胡乱地抹去脸上残泪，她自言自语道，“好了，不哭了，不哭了。”哭过后的声音有些颤抖。

　　对上了铜镜，滟滟看到里面那个略显凄惨的女子。她从不上妆，倒也不怕会哭花了脸，可那散乱的鬓发，红肿的双眼，红肿的鼻头，无不诉说着心中的悲凉。

　　真难看。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笑笑，正似雨疏风骤后瘦红的海棠。

　　一番哭泣后，滟滟已是兴味阑珊。厨房里开伙了，她也没心思去吃。低垂着眉眼，她唤了一人给老管家送去饭菜，便又缩回房间去。

　　躲在这一方小天地里，滟滟心想，真好，这世间还有一个纯粹的容身之处。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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